四月的華坪，暑氣漸濃。核桃林下，彭吉光揮動鋤頭示范魔芋種植，汗水順著額角滑落，在陽光下格外刺眼。他一邊刨開壟溝，一邊高聲叮囑：“種魔芋，放種子要傾斜45度，株間距20-30厘米！”圍觀的農戶屏息傾聽，不時會心點頭。

彭吉光在進行林下示范

他，是華坪縣林業和草原局生態保護修復工作專班組組長、林業正高級工程師彭吉光。剛過退休年紀，他仍奔走于田間地頭，每年開展超過30場林草科普培訓。他說：“我這輩子，就圍著華坪的‘三棵樹’轉。”

然而夜深人靜時，他還要回家伺候生病的妻子；每隔半個月，他都要帶上米、面、油、菜......驅車去看望一位毫無血緣的孤寡老人——這一養，就是十幾年。

四月的華坪，暑氣已經壓不住了。

太陽剛爬上山頂，六十歲的彭吉光就扛著鋤頭出了門。今天要去新莊鄉臘么村，教農戶在核桃林下套種魔芋。車在盤山路上顛了近兩個小時，走進村委會大院，十幾個村民早就蹲在陰涼處等著了。

魔芋種子

“彭老師來了！”有人喊道。彭吉光擺擺手，一邊和村民打著招呼，一邊徑直走向會議室。他的開場白總是那么直白：“大家要有科學種植的意識，別聽過就忘，左耳進右耳出……”村民們聽了，都不禁笑了起來。三十八年來，華坪的山山水水，都留下了他的足跡。

誰能想到，如今滿眼蒼翠的華坪，曾是全國100個產煤縣之一。那時候山是黑的，天是灰的，河里淌的是渾水。礦車一過，塵土能把人糊成泥塑。可就是這片被煤渣和石漠化“啃”得千瘡百孔的土地，硬是被彭吉光和一代代林草人，一鋤頭一鋤頭地刨出了綠色。

花椒

他摸索出了一套“立體種植經”：海拔1700米以下種芒果、竹葉花椒，以上種核桃和紅花椒。三棵樹，就像三把鑰匙，一把鎖住水土流失，一把打開百姓腰包，一把扭轉生態命運。

核桃林

到2025年，華坪芒果種了45.9萬畝，一年賣出30.8億元，全國縣域第一；花椒24.12萬畝，產值3.7億元；核桃70.6萬畝，產值1.7億元。當年那個“黑色煤城”，如今有了個甜滋滋的名字——“智慧芒鄉”。

花椒林下的豌豆

可彭吉光從不跟村民算大賬。他蹲在地頭，手里攥著一把土，說的都是莊稼話：“一棵好核桃樹，養你三代人。”

臘么村的核桃林下，彭吉光揮起鋤頭示范。

“看好了——魔芋種子要傾斜45度，株距20至30厘米！”他刨開壟溝，小心翼翼地把種子放進土里，又用手輕輕拍實。“可別小看這個角度，歪了它不長，正了容易爛。45度，是它最舒服的姿勢。”

科普講解

村民們圍成一圈，有人掏出手機錄像，有人蹲下來拿樹枝在地上畫線。彭吉光的課，從來不照本宣科。他滿嘴方言土語，把復雜的技術掰開了、揉碎了，煮成一鍋熱騰騰的“農家飯”。

“聽懂了沒有？”他抬起頭，眼睛掃過每一張臉，“沒懂我再講一遍。”

他最怕魔芋得病毒。一株染病，整片地就完了。好在現在有了袋裝物理隔離法，用個袋子把魔芋種裝起來再下地，就像給它穿了件“防護服”。彭吉光一邊示范一邊打比方：“就跟咱們戴口罩一樣，病毒傳不進來。”

村民們聽得直點頭。有人小聲說：“彭老師講的，豬腦殼都聽得懂。”

科普講解

這些年，彭吉光帶出了11個“土專家”、上百個致富帶頭人。這些當初只會“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如今也能站在地頭給別人上課了。彭吉光最高興的就是這個：“他們說的比我管用，一個村的親戚鄰居，說啥信啥。”

他還編了幾本小冊子——《核桃實用技術手冊》《花椒豐產栽培管理技術》，巴掌大，揣在兜里隨看隨用。實現了他給農民宣講時說得“學科技、用科技，科技能出人民幣”的承諾。這話糙不糙？糙。可老鄉們就認這個理。

花椒

就是這樣一個把大半輩子都獻給山林的人，心里還藏著兩處最柔軟的角落。

一處是家。

幾年前，妻子突發疾病，臥病在床。那個曾經寫得一手好書法、能跑長跑的女人，突然被困在一張床上。彭吉光白天在山里跑，晚上趕回家給妻子擦洗、翻身、喂飯。他從沒請過一天假，也從沒跟任何人抱怨過。

同事偶爾聽他提起妻子，會說“她以前字寫得好啊”“跑長跑可快了”。說著說著，他眼里就泛起光，緊接著別過臉去，喉嚨滾動了一下，再不吭聲。

手把手教授花椒樹撫育

另一處，更讓人心頭一顫。

十年前，彭吉光在路上遇到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七八十歲的樣子，佝僂著背，滿臉溝壑。老人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說：“你是個好人，我認識你。”

彭吉光一愣，問道：“你怎么認識我的？”老人已說不清楚，眼神渾濁，嘴里含混地嘟囔著，反復就是那句“你是個好人”。或許是多年前某次下鄉時見過，或許是老人記錯了。但看著老人那破舊得露出棉絮的衣服，彭吉光沒有多問，直接把老人帶回了家。

老人一住就是十天，吃完飯后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彭吉光也不催促。他慢慢和老人聊天，一點點問出了住址。那天，他收拾好米面油鹽，決定送老人回去。

車子開了很久，又走了幾里山路，才到達目的地。彭吉光站在那間破舊的屋子前，心中一陣揪痛——房子歪歪斜斜，墻皮剝落，屋頂透著光，灶臺上的米也所剩無幾。最近的鄰居，都在好幾里外。

老人無兒無女，無人照料。那天晚上，彭吉光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妻子問他怎么了，他悶聲說：“我想收養那個老人。”妻子沉默良久，說：“你這個人啊……去吧。”

第二天，彭吉光忙碌了一整天——購買生活用品，聯系民政部門辦理贍養手續，聯系施工隊給老人翻修房子。半年后，破舊的屋子變成了結實的小平房，墻上刷了白灰，屋頂換了新瓦，窗戶明亮得能照見人影。

2024年，老人左眼白內障幾乎失明，彭吉光帶他去做了手術。

今年，彭吉光計劃再帶老人做右眼手術。他每隔一段時間背著米、帶著油、送著藥。鄰居們都說，這老頭命好，半路撿了個“親兒子”。彭吉光只是笑笑：“他叫我一聲好人，我不能讓他失望。”

即使榮譽等身——“全國最美林草科技推廣員榮譽稱號”“云南省科學技術進步獎”“綠化云南先進個人”“全市先進科普帶頭人”等，彭吉光最珍視的，仍是老鄉口中的那句“彭老師”。

如今，他培育的“麗科3號”“麗科4號”核桃良種在全省推廣。他在深山里尋覓了五年，發現了一株野生少刺花椒，聯合麗江市林業科學研究所等科研單位培育出“華麗無刺花椒”，并已申報國家級新品種良種。麗江要建滇西北鮮花椒集散中心，他又沖在了第一線。

彭吉光在做科技培訓

可他的心里，還裝著一個更遠的夢——咖啡。

你沒聽錯。早在1989年，彭吉光就和同事在華坪引種試種咖啡，三十多年來，不斷嘗試。他證實：麗江市乃至華坪縣的大部分區域，完全適合發展咖啡產業。

“我希望有生之年，能和同行一起，把咖啡變成華坪的‘第四棵樹’。”他說這話時，眼睛亮得像十八歲的少年。

三十八年。從青絲到白發，從煤灰漫天到芒果飄香。彭吉光把最滾燙的年華，一鍬一鍬埋進了華坪的土地。那雙布滿老繭、被樹枝劃得傷痕累累的手，種下了“三棵樹”的蔥蘢，也種下了百姓口袋里的希望。

他依然在路上。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揣著那本巴掌大的小冊子，走向大山深處。

身后，是萬畝林海翻涌如浪。

后記

有人問他，這輩子圖個啥？彭吉光想了想，說了一句話，把在場的所有人都說紅了眼眶：

“我就想讓那些靠山吃飯的人，碗里永遠有飯。還有，那個叫我‘好人’的老人，走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來源：麗江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