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陽湖區觀鳥隨感（2025年12月下旬）

車過永修，冬日的陽光薄而亮，像一層淡金色的琉璃，覆在無邊的濕地上。風從湖上來，清冽里帶著水草與泥土蘇醒的氣息。此行的目的地，是散落在鄱陽湖這幅巨幅畫卷上的幾枚“珍珠”——吳城、南磯、鯉魚洲、插旗洲……這些地名本身，就仿佛帶著雁鳴與鶴唳的韻律。我來，不為征服，只想做一個謙卑的旁聽者，聆聽這片“候鳥天堂”在冬日里最盛大、也最寧靜的生命樂章。

第一站，吳城。登上大湖池邊那座仿若鳥巢的觀鳥亭，方知“勝地”之名不虛。視野豁然開朗，枯水期的鄱陽湖，收起了浩渺的波光，袒露出它最富庶的肌理：一片片淺水、一彎彎草洲、一線線泥灘，錯綜如迷宮，向天際蔓延。起初是靜，一種鴻蒙初開般的靜。接著，那“靜”便活了。遠處草洲上，移動的“雪原”是成群踱步的白鶴，長頸低垂，身姿皎潔，宛如宋人畫中飛出的仙客。忽而一片“烏云”騰空，是豆雁陣掠起的喧囂，翅膀扇動風聲，鳴叫如潮，真有“飛時遮盡云和日”的磅礴。聽“鳥導”低聲說，今年觀測到的東方白鸛已逾千只，創了新高。我恍然：這哪里是湖，分明是一座遼闊的生命劇場，而白鶴、白枕鶴、白頭鶴、灰鶴這“四大鶴類”，正是舞臺上最耀眼的主角。吳城的妙處，不止于鳥。午間在排工巷尋一家飯館，煙火氣撲面而來。老板忙得腳不沾地，笑意卻濃：“自打成了‘候鳥小鎮’，這冬日比夏天還忙哩。”古鎮的暖意與濕地的精靈，在此達成了一種鮮活的共生。人因鳥而聚，鳥因人護而安，這份熱鬧，透著一種踏實而溫潤的暖意。

車沿新修的環鄱陽湖堤頂公路緩行。這條為抵御洪水而生的長堤，如今成了一條流動的觀景長廊。一側是平疇農舍，田園井然；另一側，無垠的濕地畫卷在窗外徐徐鋪展。行至康山大堤，人稱“江豚灣”處。冬日水落，江豚或深潛未現，但天地驟然開闊。長堤如臂，探入湖心，風毫無阻隔地吹過，帶著湖水深沉的呼吸。這里的觀鳥，是與吳城不同的寫意。雁陣如斷續的墨痕，劃過鉛灰天幕；幾只白琵鷺在淺水處埋頭，扁喙如琵琶，撥弄著清波。堤上偶遇扛著“長槍短炮”的攝影者，如耐心的獵人，守候光影與飛羽交會的剎那。一位告訴我，為捕捉白鶴展翼的瞬息，他已在插旗洲的觀鳥棚里，守了好幾個霜晨。

說起插旗洲（田園鶴谷），景象又是一變。它少了幾分保護區的天然野性，卻多了幾分人與鳥協作的田園詩意。收割后的稻田與特意保留的藕塘，成了白鶴、天鵝鐘愛的“食堂”。站在觀鳥棚內，能清晰看見它們如何以長喙靈巧探入淤泥，尋覓藕節與草根。農人說，如今會特意留下些稻谷，政府也有生態補償。鳥兒吃飽，來年才記得歸途；鳥來了，人便來了，日子也有了新盼頭。這樸素的道理里，蘊含著最深遠的生態智慧：給予，方能獲得永恒的豐盈。

行程中，最讓我感到寧靜與震撼交織的，是南磯濕地。乘船深入，世界的文明裝飾迅速褪去。蘆葦蕩無邊無際，在風中發出潮水般的沙響。這里是更隱秘的鳥類王國，記錄在冊的便有二百余種。船工熄了馬達，任小舟在狹長水道漂蕩。一種飽滿的寂靜籠罩下來，充盈著無數細微的生命律動：鸻鷸在泥灘啄食的“噠噠”聲，遠處天鵝低沉如號的鳴叫，風掠過蘆穗的尖嘯。我們成了闖入者，屏息凝神，生怕一絲異響會打破這神圣的平衡。巡護員說，他們最重要的任務，便是守護這份寧靜，驅離盜獵，勸阻違規者，讓遠客安心棲居。他的臉被湖風皴得黝黑，眼神卻清亮，望向濕地時，如同凝望畢生的家園。

歸途繞道鯉魚洲（白鶴小鎮）的藕遇白鶴。此地被譽為“全世界離白鶴最近的地方”。時近黃昏，夕陽為千畝藕塘鍍上溫暖的琥珀光。鶴群陸續歸來，盤旋，降落，姿態從容不迫。最動人的，是瞥見一家三口：兩只成年白鶴攜一只雛鳥，在淺水中耐心教授覓食。那份專注與呵護，與人間父母無異。負責人說，高峰時，全球過半的白鶴會聚于此。這不止是一個數字，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這群跨越萬里山河的精靈，將物種存續的希望，安然托付給了這片土地。

車行夜路，離開湖區。窗外夜色如墨，腦海卻一片澄明：那是萬鳥齊飛時掀動的光之瀑布，是鶴羽折射的雪色，是濕地熔金的落日，也是古鎮窗內為旅人亮起的那盞暖燈。此番尋訪，我見到的不僅是鳥。我目睹了一場更為宏大的敘事——關于遷徙與堅守、給予與回饋、生命與家園。鄱陽湖的候鳥，年復一年，以翅膀丈量地球的緯度，它們本身就是一部活著的史詩，吟詠著生命的韌性與大地的律動。而我們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或許便是如那條環湖路，做一個謙遜的鏈接者與守護者。不打擾，只靜觀；不索取，但求共存。讓那“萬羽齊飛”的畫卷，永遠成為映照在這片土地上，最靈動，也最祥和的天光。

（文/柯維    編審/生態零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