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省地跨長江水系和黃河水系，自然不缺少鳥類集結地和候鳥停歇地。

如果在省內推薦一處觀鳥的去處，我會首選神木，那兒有遺鷗和紅堿淖。

遺鷗是鸻形目鷗科漁鷗屬的中型水禽，是最晚被人類認識的鷗鳥，進入人類視線不足100年，被系統研究僅在最近40年內。1987年，中國科學家在國內首次發現遺鷗繁殖地。2000年，王中強在陜西、內蒙古交界處的陜西省神木市紅堿淖發現遺鷗。目前，遺鷗被列入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瀕危物種名錄和中國《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名錄》。

遺鷗翱翔紅緘淖 王中強攝

紅堿淖位于毛烏素沙地的東南緣，湖水面積37.1平方公里，有7條入湖的季節性河流，是候鳥遷徙線路上的重要停息地。紅堿淖濕地于2023年11月入選我國第一批《陸野生動物重要棲息地名錄》。

人云“陜西省的地形輪廓神似一尊兵馬俑”，紅堿淖便是這尊英武兵馬俑額頭上的藍寶石珠飾，使得內陸省陜西顯得顧盼神飛、神秘神奇，在農耕文明和草原文明的交匯地帶熠熠生輝。這塊“藍寶石”是神木市境內氣溫最低的地區，極端低溫零下32.5℃，冰封期4個月，冰層厚度達80—100厘米，年平均降水量356毫米、蒸發量1309.7毫米——如此干旱、冷寒地帶，是有“鳥中大熊貓”“荒漠精靈”之稱的遺鷗的“孵化器”。

2004—2011年間，紅堿淖作為重要遺鷗繁殖地，聚集了全世界遺鷗已知數量的90%。其中，2010年，在紅堿淖繁殖的遺鷗7708巢，改寫了全球遺鷗數量的文獻記載。2023年，湖心島上的遺鷗繁殖巢4980個，成鳥和雛鳥數量達到2.2萬只，是全球已知的最大的遺鷗夏居地。

陜西紅堿淖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設在遺鷗的原址附近。這里距紅堿淖湖岸線僅數百米，被樟子松、臭柏等人工林簇擁，當然包括很多耐鹽堿植物，比如菹草、莎蘆草、沙柳、沙蒿、荇菜、水毛茛、芨芨草、沙刺和花棒等。

2024年4月7日，我來到紅堿淖保護區，首先到湖邊瞭望，看到3只遺鷗和2只黑翅長腳鷸正在悠閑徜徉，附近還有1只棕頭鷗在覓食。我激動極了，第一個電話打給王中強：“小王叔叔，我看到遺鷗了！”

王中強與我的父親有數年同事之誼，他是一名鳥類專家、野生動物攝影師，退休前為榆林市野生動物管理站高級工程師。

“大約多少？”

“湖心島上有3只，湖邊有2只。”我是認真數過的。再說，僅有這幾只，是不難數清的。

“哈哈，你說得太懸殊。按往年的情景，現在回到紅堿淖的遺鷗應該在1000只左右。它們應當正在來紅堿淖的路上！”稍頓數秒，他又道，“你在湖邊等，我來看遺鷗，也看你！”

站在湖邊注視湖心島的，還有陜西省動物研究所研究員肖紅。偶遇肖研究員，成為我紅堿淖之行的幸事。“不算幸運，自從在這里發現遺鷗，每年的4—8月，它們就一直這里。2005年以來，我也一直這里。”肖先生的聲調，就像3月的微雨和4月的微風，滿是對湖中水鳥的關愛。

24年前，王中強在紅堿淖發現遺鷗活動，對陜西省的野生鳥類種群保護產生巨大影響。肖紅研究員暫別省會城市西安，將事業和關愛移到風沙橫走的紅堿淖，儼然是保護區的一名在編職工，直至霜染雙鬢，成為目前紅堿淖濕地和遺鷗研究保護領域不可或缺的另一位專家。

我能在初到紅堿淖、剛看到遺鷗之時，就得以向肖研究員請教，原本就是幸運。另外讓我感動的是，天黑前，王中強從130公里之外趕來：“我不放心，特意來眼見為實！”王肖二位專家齊聚，使得我有幸聆聽陜西省內的兩位遺鷗專家關于榆林鳥類的觀點交織及學術探討，內容主要涉及遺鷗——“高原上最脆弱的鳥”的研究進展、保護工作借鑒、目前存在問題以及展望。

作為在場的唯一聽眾，聆聽兩位專家回顧桃阿海子和紅堿淖等濕地的遺鷗繁殖的曲折，探討其他的繁殖地可能存在的問題，多次涉及學術爭議，對我來說，是又一場學術報告。

20多年來，因為關注遺鷗，肖王二人的友誼不斷升級，從風華正茂、年富力強，到皆已霜染雙鬢。哪里發現遺鷗，倆人就不約而同地前往，或不約而同地相會在那里，在雙貓頭、鹽池、康巴諾爾、塘沽等地，留下二人頗多探討、追鷗的身影。由于研究工作的日常需要，肖紅學會了劃船；為了高效地“追”遺鷗，王中強學會了駕車。

“今年，繁殖巢會怎樣動態變動呢？”王中強瞇著眼，像一只遺鷗雙腳蹬水面、一頭扎進湖面的瞬間。

肖研究員道：“王老，4980與4990，有區別嗎？這樣的區別，有意義嗎？”似有質疑之意，卻感到質樸和真實，如遺鷗這種在全球范圍里極少數沿著緯度線遷飛的候鳥一般特立獨行。作為老朋友，出自科學家之口，并無嫌隙。遺鷗是候鳥，只選擇沙漠淡水湖的湖心島作為繁殖地。當條件不滿足時，會放棄繁殖地，重新尋找。就像它們將紅堿淖作為繁殖地前，桃力廟-阿拉善海子和泊爾江海子曾經是其夏居地。近年，在寧夏、內蒙古、河北等地發現新的遺鷗繁殖地，這樣的局面，令人欣喜。

作為宏觀生態學家，不僅關注大尺度的生態系統平衡，也著眼局部趨勢。肖研究員反對投喂影響遺鷗種群的日常行為，但他支持通過入湖河流治理、湖泊補水、紅堿淖湖心島生境等生態環境保護專項行動。肖先生在研究水鳥生態領域成就卓著——他就像一只低調的、從繁華的鬧市遺落在風沙草灘上的遺鷗，所以才對遺鷗的需求如此感同身受，“當年，王老作為愛鳥事業的主管官員，助我在紅堿淖的工作中順利起步。對于紅堿淖濕地和我的事業，王老初心不改，可欽可敬！”

專程為鳥而來紅堿淖的我，自然要領略蒸發量遠遠大于降水量的紅堿淖是如何維持“遺鷗孵化器”狀態的。4月9日，王中強帶領我沿紅堿淖的湖岸線環湖一周，行程48公里。我切身體會了紅堿淖濕地的外延和內涵，領略了“藍藍的天上白云飄”的質感。這里屬于風沙草灘區，由流動沙丘、半固定沙地、固定沙定和沙蓋黃土梁峁及其大小不等的海子、洼地（灘地）組成典型的黃土梁峁地形地貌。紅堿淖周圍有劉家海子、宮泊海子、喬家海子、馬家海子、曹家海子和賀家海子等，與“大海子”紅堿淖交相輝映，是眾多野生鳥類良好的棲息和覓食地。在廣闊的草灘沙地上，向湖心島望去，粗略估計，我看到的鳥超過20種，其中遺鷗超過1000只。

此次環湖之旅，還修正了我對河流及功能的認識。小王叔叔依次指給我廟壕河、爾林兔河、七卜素河、蟒蓋兔河、松道溝河、札薩克河、木獨石梨河。這些河都不寬，7條河的寬度全部加起來，也達不到黃河和長江的任何一條一級支流那種“一條大河波浪寬”的氣勢。然而，在典型的荒漠-半荒漠生境下，每一條細小之溪，甚至每一滴水，都彌足珍貴。遺鷗便是這一類脆弱生態系統的傘護種、探測器。

我此行的收獲，是基于王先生和肖先生多次考查的積淀。

在爾林兔鎮的一個食堂吃飯，聊起海子里的遺鷗，老板道：“對淖子里的水鳥來說，無論多‘高大上’的口號，都比不得往海子里注水來得實際！”

老板娘道：“我們神木人，不跟海子里的鳥爭一滴水！”

“神木人不差錢！”這是近年來陜西人的共識。2018年，紅堿淖保護區晉升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是榆林境內唯一的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在神木市的支持下，保護區管理局多措并舉增加入湖水量，對神木境內的主要匯水河流進行綜合治理，協調內蒙古境內的札薩克水庫每年向湖內補水，采取人工增雨措施。生態環境得到有效改善，湖心島面積和遺鷗繁殖種群基本穩定，紅堿淖濕地湖心島面積和遺鷗繁殖種群保護項目被評為生物多樣性保護優秀案例。

40年前，我在陜北度過青少年時代。那些年的榆林，風飛沙走、流沙吞羊群不是傳說。參照40年前的榆林印象，我竟然沒有看到一片童年印象中的裸露沙地。飛沙，真的被鎖住了，難道因此換回遺鷗的入住？

離開紅堿淖時，回看湖面上，只見水天一色，湖心島上鳥頭攢動，熱鬧非凡。遺鷗已呈翔集之勢，與棕頭鷗、鷗嘴噪鷗等“本家”及反嘴鷸、黑頸鸊鷉、白琵鷺、蒼鷺、草鷺、灰雁、綠頭鴨、翹鼻麻鴨、綠翅鴨等同域伴生鳥共享湖面和湖岸。在北宋楊家將故事的發生地，紅堿淖正發揮著調節氣候和維護生物多樣性等巨大生態功能，是名副其實的大漠明珠、鳥類樂園。

“隨著大量遺鷗陸續從越冬地飛來，選擇湖心島筑巢、產卵、孵化和育雛，紅堿淖將迎來熱鬧、溫馨的夏季！”保護區管理局宣傳科科長郭小平說。

無論2024年的遺鷗繁殖巢為4970巢、4980巢、4990巢，都不影響紅堿淖濕地作為遺鷗的重要繁殖地，為在此繁殖和過境的鳥類提供滿滿的愛！（曹慶）